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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
楔子
历史是一个磨盘,不停地转,把一茬又一茬的人磨进去,磨出相同的粉末,散在不同的年代。
我年少的时候在书上读过这些故事,后来在影视里看过,以为那是别人的事,是遥远的事,是已经过去的事。直到我认识了顾言,我才明白,那些故事从未过去,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在我身边重新演了一遍。
顾言,我的朋友,G 。

第一章 出生

顾言的老家在贵州,一个在贫困县排行榜上常年名列前茅的村子。
这种地方,土地瘦,山路陡,太阳从山的另一面升起,从山的这一面落下,光照短暂,仿佛整个村子都活在山的阴影之下。顾言的父亲顾国梁就是在这片阴影里长大的。
顾国梁读书好。据说初中时候成绩在县里能排进前十,数学卷子拿回去,老师的红字写得工整,分数高得发亮。但家里没人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他拿着卷子回去给爹妈看,换来的是一句淡淡的"知道了",然后被支去喂猪或者下地。
饥饿是他少年时代最清晰的记忆。去县里上学,早饭是头天剩的冷饭,中午有时候没钱买菜,就把饭倒进开水里泡着吃,泡得米粒都散了,咸菜也舍不得多夹。他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咕作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街道上有卖糯米饭和豆腐脑的小摊,他咽了咽口水,翻开课本。
后来他爹开口了,说家里欠着债,让他出去挣钱。
那一年顾国梁初中还没读完,他把课本卷起来塞进床铺底下,出去了。先在县城卖农产品,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后来去隔壁市打工。与他同村的几个同龄人,家里有点底子的,那几年陆陆续续做起了个体户,虽说辛苦,但有积累,有起色,钱生钱,一年比一年好过。顾国梁没有本钱,债还没还清,只能做最底层的活,一天换一天工钱,钱进来又流走,像沙漏,漏完了再等。
直到后来,顾国梁不听爹妈的劝阻,去了老家那个市里,和别人合伙开了个早点铺,做了三四年,挣了点钱,把家里的债还清了,才算真正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那几年是顾言最早的关于"好日子"的记忆,日常能吃到肉。
但那也是他唯一的这段记忆。


顾言大约六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开贵州,去了广州。
广州,南海之滨,珠江三水之会,古番禺县也,别号羊城,富庶繁华,四方的人往这里涌,把一生的气力带来,换成城市的砖瓦,然后老去,或者留下,或者走掉。
顾国梁带着老婆和顾言,落在广州边缘的一个城中村里。
城中村的房子是握手楼,两栋楼之间的间距窄得阳光只有正午才能照进来一条缝。顾言记得他们住的那间屋子,墙壁上有一块潮湿的霉斑,天热的时候会发出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纠缠在一起,遮住了一小块天。
顾国梁去工地做钢筋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回来,浑身是灰,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他不说累,也不说苦,洗完手坐在饭桌边扒饭,沉默地吃。顾言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他父亲在睡梦中手在不停地抽搐,发出细微的声音,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印象,但他后来想起来,那大概是白天搬运钢筋留下的肌肉记忆,那种记忆深入骨髓,连睡着了也放不下。
顾言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了他的生命。

第二章 求学

顾言最初进的是民工子弟学校,那时候他二三年级,是北京办奥运会的那两年。
学校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漆有些掉了。校长是个油腻的中年人,他有个特别的办法来管学费:给孩子发奖状、改年级排名,排名和奖状都和家长续不续费挂钩,家长不懂,以为学校真在重视孩子,然后掏钱。
老师流水一样换,来了又走,也不好好教课。顾言对那几年最清晰的课外记忆,是班级里个头最高的那个男孩把持着午饭分肉权,是某个年龄大的男生偷偷摸摸拿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黄色扑克牌给几个人传看,是有人在厕所角落里抽烟,烟雾从破砖墙的缝隙里漫出来。
顾国梁看着看着,不说话了,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让顾言请假,在家专门备考公立学校的插班生考试,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小学生卷子全部买回来,一套一套地做。与此同时,顾国梁自己去报了政府社区办的工人培训班,学电焊。
那段时间,父子两人在这个城中村的狭小屋子里,一个做卷子,一个学焊接,都在埋头往前走。
结局是幸运的。顾言考进了一所公立小学,插班四年级;顾国梁拿到了电焊证,从普通力工升为蓝领技术工种,工资涨了,活也稳了。


顾言刚进公立小学的时候,被班主任归为需要重点关注的后进生,坐在角落里,被老师用一种介乎忽视与嫌弃之间的眼神看待。
那种眼神他熟悉,他从很小就学会辨认它。
但他撑过来了。一个学期之后,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顾言写了,被老师拿出来当范文读,读完,老师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第二天开始叫他回答问题,后来数学老师也注意到他,英语老师也来了。他在老师的目光里重新找到了一点站得稳的地方。
那是他第二个开心的时段。父亲工作稳了,家里日子有改善,能吃到肉,他在学校也有了尊严,一种靠着成绩换来的、脆弱但结实的尊严。
这种尊严在初中更稳固了一点。他凭着小学的奖状和老师的评价,进了一所不错的公办初中,分进了好班。
但那也是他父亲第一次在脚踝处发现浮肿的时候。


顾国梁下班回家,发现自己的脚肿了,按下去,皮肤凹陷,缓慢地,没有弹回来,留下一个坑,像湿泥里踩下的指印。
诊断出来:慢性肾炎。
那之后,家里同时在运转三件事:老家老屋的翻修、顾言上学的费用、顾国梁的看病。钱是有限的,事情是无限的,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老屋翻修停掉了,钱全进了医院。
顾国梁没有去做肾穿刺,出于什么考虑顾言不知道,也许是怕,也许是钱。后来吃激素,没有明显好转,渐渐地,治病的重心转向了中医,汤药、玉米须水、各种偏方。顾言每次回家,厨房里都熬着什么,整间屋子弥漫着苦涩的气味,和城中村的潮湿混在一起,成为他对那几年记忆的底色。
但顾言的成绩没有垮。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中考那一年,他超常发挥,进了广州排名前三的高中,还是最好的重点班。
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后来他告诉我,他想了很久,后来再也没有这样风光过。


顾言后来对我说起高中,语气淡而漫长,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的同学多才多艺,家境好,智商高。有人学钢琴学了七八年,有人暑假去欧洲游学,有人开学带来的文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品牌。他坐在教室里,制服洗了很多次,领子有点发白,听他们说话,像听一种他听得懂却从来没有机会参与的语言。
他从踏进公立小学那天起就是异类,只是以前学校小,异类不显眼;到了这里,异类被放大了。他有九成的把握,从小学到后来的研究生,他是每一所学校里最穷的那几个。
高中的老师是好的,理念是开明的,不追着学生催作业,不强制晚自习,鼓励自主学习,给空间,给个性。这套对家境好的孩子行得通,因为他们有稳定的后方;对顾言行不通,因为他的后方正在倾塌。
高二,顾国梁的身体急转直下,所有的钱和借来的钱,一起打包送去了北京住院。顾言放学之后,去同村同乡的家里蹭饭吃,那户人家已经在广州买了房子,他坐在他们家的餐桌边,那是一个正常家庭的餐桌,摆着几个家常菜,他吃,吃完道谢,然后回去,打开课本,脑子里什么也进不去。
他的高考考砸了。
与此同时,顾国梁确诊尿毒症。
顾言被一所普通的一本录取,进了计算机专业。


从高二开始,顾言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绷了许多年都没有松过。
他和我说,只要脑子一停下来,焦虑就来了,像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密实地填满每一个缝隙。他无时无刻告诫自己,首要任务是快速挣到足够多的钱——一旦父亲病情再有突发,他手里得有钱往里砸,或者,给父亲换一个肾。
他同时渴望另一件事,那是从小学开始就渴望的:他羡慕过同龄人能买的玩具,羡慕过他们在课堂上能自如操控的电脑,羡慕过他们随便摆在桌上的手机,羡慕过他们谈论的那些他只在黑白字里读过的恋爱。
他唯一能短暂逃进去的地方是无脑短视频。刷到脑子进入空白,时间跟着断掉,他可以短暂地忘记一切。但每次从里面出来,焦虑反而更强烈,像借了高利贷,逃了一会儿,利息翻了回来。
大学里他去图书馆借计算机的黑皮书,去买,妄图找到一本秘籍,一口气修炼成高手,把所有问题一刀斩断。他的绩点中上游,不高也不低,始终没有沉下心来做什么真正的积累。
他入学前那个暑假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此之前,他的微机课是班里交作业最慢的,不会用小乌龟画图,Word 的格式他摸索着做,PPT 他做得歪歪斜斜,高中时候有一篇作文被老师选中,要复印给全班传阅,他去了市图书馆的电脑阅览室,用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去。
绩点不够保研,他去考研,考进了广东省内某 985 高校的计算机系。
导师没有找到属于"人类"的那种——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进了一个流水线式的课题组,老板重产出、重论文数量、重项目工时。顾言以为只要老实干活,总有一天能得到带教和培养。他从来不拒绝老板派来的杂活,烂项目接了一个又一个,沉默地完成,沉默地等待。
等待是没有结果的。他从一个烂项目被调到另一个烂项目,最后在几乎什么都没有学到的情况下,结束了研究生生涯。没有大厂,没有算法,只是普通的开发。

第三章 爱情

我的朋友顾言是一个善于幻想的人。
极渺小的一点希望,他能把它幻想成巨大的未来;极渺小的一点坏兆头,他也能把它放大到足以让他彻夜不安的程度。这两种能力在他身上同时存在,互相消耗,像两只手在暗室里争夺同一支蜡烛。
他的女朋友叫什么,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她来自广西的一个小城市,终究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生活里有他从未拥有过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松弛。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定居广州。
他不知道怎么和她聊起来的,只知道他们都是没有什么情感经历的人,顾言待人是半个君子,客气,周到,话不多,那种得体是成长环境里打磨出来的拘谨,但在一个同样内敛的女孩眼里,或许那看起来像是真诚。
他在应该发情的青春期的尾巴上,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顾言就这样,在研究生阶段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拥有了一段传说中的爱情。


毕业之后他们没能在同一个城市。
顾言去了异地工作,她留在广州进了一家银行。他们每天晚上通话,分享各自的事,工作上的不顺,跳槽的打算,未来的种种可能。顾言在电话里有时候能说很多话,那是他平时话少的生活里的一个出口,漫长的孤独在那一个小时里有人接着。
他们约好,等她毕业,两个人都在广州落脚,一起往前走。
他没有告诉她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他的父亲病着,尿毒症,随时需要钱,随时可能出事。另一件是他的家里没有任何积累,买房这件事,家里出不了一分力。他在那段时间学着扮演一个得体的普通人,小康之家,双 985 ,前途看好,仿佛只要把这个形象维持住,真实的生活就不会进来。他时常这样混在人群中,虽然见多识广的人,从他骨子里的拘谨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来路,那些印记改不了,他自己也知道,但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那个夏天的夜晚,和平常一样,他们在通话。
聊到工作,聊到跳槽,聊到未来。然后话题滑到了房子和结婚。
她说,想在近两年结婚,问他家里能不能出一部分,两家共同出资在广州买套房。
顾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陈述了家里的情况。
他说得很平静,条理清晰,那是他花了很多年练出来的陈述方式,用来讲那些很重的事情。他父亲的病,家里的债,没有积蓄,没有房,什么都没有。
她哭了。
她说,她也只是广西一个小城里的普通家庭,她父亲也曾因为心脏病住过院。她愿意让父母出资一部分,但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承诺。
她说:"我也要考虑我的爸爸妈妈,我也不想他们难过。"

她说:"我不想逼你,我知道被逼的滋味不好受,我也不想逼我的爸爸妈妈。"

她说:"长痛不如短痛,我的一生后面会是平凡的一生,但我相信你,你会过得很好的。"

然后她问他,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她需要他有多少钱,她才能继续走下去。
他说,大概一百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吧。
她问他,这一年会结婚吗。
他说不会,但他不知道后面。
她说,如果他有一百万,她可以再来找他吗。
她说,他们都冷静一年,不要再联系了,他也没有那么离不开她。


我的朋友顾言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他知道数学,他知道时间和钱的关系,他知道在那个夜晚,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成立的承诺。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怒,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带走了他人生里最后一个美好的理想时刻,以及最大的一次无力感。他说,如果他从毕业第一天就进了大厂的 SP ,两三年内或许能攒到接近一百万,或许还有一点挣扎的余地。但他同时是一个庸碌的人,这两件事里任何一件的缺席,都使他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在那个夜晚突然意识到,他居然是一个幻想家,一个无耻之徒。他不止一次在清醒的时刻预感到这种无力,但每次都被放大的希望盖过去,他不愿意想真实生活的全貌,于是就这样,带着隐瞒,带着幻想,走到了走不下去的地方。
他一个人。靠着一点正常的智商和无穷无尽的焦虑,妄图托举起年迈的病中的父母,托举起一个女孩的未来,托举起他从小到大看着别人拥有、自己从来只在旁边看着的那种生活。
他不喝酒,不抽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正直,沉默,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仅有的尊严。
那天晚上他睡前心慌,四肢发软,像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第二天闹钟响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睡眠质量记录:58 分,跟往常一样,他常年都在 60 分以下。
然后他起床,洗脸,出门,像平常一样去上班。

尾声
我整理他讲给我的这些事情,整理了很久。
他讲起来的语气是平的,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像王朝的史书被后世人不带感情地诵读。但他有时候会在某一句话里停顿,停顿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然后继续说,仿佛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他选择不讲出来的东西。
我有时候想,历史里那些被磨盘磨过的人,在被磨的那个当下,大概也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慷慨激昂,也只是第二天一早,被什么叫醒,然后起身,去做那天必须要做的事。
顾言,我的朋友 G ,他的故事没有结束,他还在广州,还在租房,还在工作,还在被那根弦绷着。
他的父亲还活着。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钱。

这个故事,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身上,重复了一轮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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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公
Jul 7
Replied to a topic by d2036a 职场话题 新加坡公司上班第二天被炒鱿鱼
公司新员工刚入职就爬了大量工单数据,如果你是老板,遇到这种员工要怎么办?

看他找不到工作才勉强招进来的, 没想到刚上班就搞这么一出.
https://www.v2ex.com/t/1225525
Jun 17
Replied to a topic by bladeRunner2049 推广 极客玩具, 618 先送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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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ix 数据时存本地还是上传到服务器??
想玩 AI Agent 又怕门槛高?那是你没遇上“小龙猫”。龙虾( OpenClaw )不失联,爱马仕( Hermes )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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